唐古拉山北麓的安多縣,青藏鐵路從這里穿過全線海拔最高的路段。火車鐵軌50米之外,26歲的次仁桑珠在這里守了10年。
從拉薩乘坐火車,5個半小時后到達安多縣城,在109國道上繼續深入200公里穿過“西藏北大門”,才能抵達駐守在青藏鐵路安多段的通天河護路大隊營區。40公里的管護路段內,除了兩三戶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再無人選擇在此落腳。

通天河護路大隊駐守在青藏鐵路沿線(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6-8級大風在分不清方向的高原荒地上常年肆虐,年均氣溫零下2.8度,只有海平面50%的含氧量讓這里成為不適宜人類居住的“生命禁區”,護路大隊就選擇在這里安營扎寨。
高原上的日與夜
天高地闊,每天在荒原上徒步往返于營區宿舍和守護點之間是次仁桑珠這十年生活里的主要內容。
凌晨4點,高原的天還黑得徹底。次仁桑珠必須此刻啟程出發,才能在8點準時到達站崗位置。“我的守護點離營區有20公里,是上行方向最后一個點,走過去要4個小時。”以大隊營區為中心,青藏鐵路安多段被分成了上下行各20公里,共40個守護點。無人區里盡是沙堆、雜草、沼澤和土坑,車在管護路段內行進困難,從營區到守護點,護路隊員們只能選擇徒步。
守護點真的就只是荒原上的一個“點”,沒有避風所,甚至沒有一個簡易帳篷。護路隊員們就像一顆顆星星落在了茫茫荒原上,以地為床,以天為被,就著冷風吃飯成為他們的生活常態。

次仁桑珠(左)和護路隊員向駛來的火車敬禮(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2016年,我們在沿線建了崗亭,每兩公里一個,相鄰兩個守護點的護路隊員可以輪流去崗亭里暖和暖和。”一套上下鋪的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是崗亭全部的設施。雖能遮風擋雨,但沒有供暖設備。寒冬時節,崗亭里窗戶結霜,冷若冰窖,但對老護路隊員來說,較于過去這已經非常幸福了。
在崗的12小時里,清查鐵軌是否有異物、驅趕周圍牛羊牲畜、排查閑散人員都是隊員們的日常工作內容。事實上,鐵軌上鮮少會有異物存在,牛羊并不多,也幾乎不會有人闖入這片無人區。但護路隊員們知道,事故發生是“存在”和“不存在”的絕對命題,沒有人會因為發生危險的幾率低而懈怠半分。
晚上8點夜班隊員來換崗,等次仁桑珠再走回宿舍已經是深夜12點。數不清有多少個這樣的日夜了,他在行走之間,把晨曦隱于白天,再把日落歸還給深夜。如果不是人類劃分了時間的概念,興許他會把黑夜和行走劃為等號。
曾經貪玩的少年愛上了高原的平靜
枯燥、乏味、孤獨,構成了次仁桑珠生活的主旋律。這十年對于他來說是一場重復了十年的電影,偶有起伏,又很快似曾相識。
“剛來的時候太寂寞了,打電話想回家。”16歲以前,次仁桑珠是個貪玩的少年,喜歡和朋友們在一起熱鬧、熱衷探索未知,歌廳、舞廳是他最愛去的地方,他從未想到自己能在無人區與鐵軌遙遙相望3000多個日夜,過上了與自己想象中截然相反的人生。
他提出放棄的時候,母親在電話里告訴他:如果在護路隊堅持不下去,到城市里也做不成什么事。站在這、守住這,次仁桑珠決定要跟高原的極境較量,也要跟耐不住寂寞的自己較量一番。
沒有通訊設備,沒有任何人往來。蒼茫之中,偶爾能與之相伴的只有禿鷲、老鷹和藏羚羊。每天固定的列車經過,是次仁桑珠唯一能有所期待的事。“列車過來的時候,我們會向她敬禮,有時候火車司機會按喇叭來回應。”敬禮、鳴笛,在次仁桑珠看來,這是他和火車之間的親密訊號,也是彼此間最親近的時刻。

這里雖蒼茫無垠,但青藏鐵路永遠指引方向(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在日復一日的站崗和徒步行走之間,次仁桑珠開始思考護路工作的意義。“以前對歷史了解的太少了,了解國家各方面的發展情況后才知道青藏鐵路的意義,才懂得這份工作的價值。”貪玩的少年開始變得平靜,識字看書成為他在營區最大的興趣愛好,網絡發達以后,他趁著去縣城的機會,在手機里下載《外交風云》《偉大的轉折》等歷史題材的電視劇。有一次,他乘坐火車去拉薩,向外望去,看到護路隊員在敬禮,他才發現這個動作給車內的乘客帶來了多少安心。“我以前沒有夢想,現在我就想守好青藏鐵路,這是國家給我們的禮物,我一個普通人能守護它已經是一份榮耀了。”除了鐵路,在他的夢想里,北京、長城也是關鍵詞。“有機會要去北京好好看看,一定要爬長城,不到長城非好漢嘛!”
傍晚,遠山開始變黑,原本還湛藍的天空在巡邏車調頭的功夫就在身后暗了下去。次仁桑珠慢慢愛上了這里,近處的荒原和遠處的雪山都在他的喜歡里變得分外可愛。“這里其實很美,夏天的時候草變綠,山也變綠,天很藍,云很白。”一年中,無人區有十多個月都處于冬天,夏天只在這里短暫停留一個多月,但那樣的景色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迎接夏天也成為他每年最期待的事之一。
次仁桑珠開始學會欣賞這里的景色,也接受了“生命禁區”的極境。
“對大部分人來說,在這三兩天都是煎熬”
12月的通天河已經冰封,偶有一兩灘尚未結冰的水面還在緩緩流動。此時溫度已經是零下18度,雖還遠不到無人區最難熬的時候,但也足以把許多人攔在進藏路之外。

冬天,通天河上結了厚厚的冰蓋(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高寒之地,雨雪風霜是這里的常客,最低氣溫零下30度,克服缺氧是人與自然亙古不變的戰斗主題。5200米的海拔高度,即便是來自海拔3000多的拉薩人或是格爾木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適應。“我們的隊員大部分都是安多縣人,外地人是受不住的。”由于營區要比縣城海拔還要高500米,就連作為本地人的次仁桑珠在第一次抵達營區時,還是出現了頭痛胸悶的高原反應。
“風刮石頭跑,滿山不長草,一步三喘氣,四季穿皮襖。”這是當地人對安多自然條件的描述。冷風蝕骨,常年駐守的老護路隊員們沒有身上不帶傷病的,“穿多厚都沒用,天氣不好的時候關節炎就犯了。”隊長阿多從青藏鐵路通車時,就成了一名護路隊員。在他記憶里,沒有哪一個隊員會因為感冒或腸胃不舒服去醫院,都是硬挺著。“路這么遠,離崗了,誰來守呢?”
經年累月,身體的小毛病逐漸演變成大病。雖然次仁桑珠每次都計劃著利用假期回到城市里體檢,“但一到假期又分外珍惜和家人團聚的時光,舍不得用來跑醫院。”2019年冬天,次仁桑珠因為胃病,緊急做了手術。想來是前幾年站崗時落下的病根。“前些年條件最差,送飯的隊員把飯菜放在塑料袋里,騎著摩托車往沿線各守護點送。等送到我那的時候,飯菜都已經涼透了。”涼菜涼飯就涼風,胃總是扛不住的。
隊長阿多最近去醫院檢查,醫生建議他不要繼續在海拔太高的地方工作,接下來何去何從還是未知。次仁桑珠知道隊長不愿意走,每個在這里守路、護路的隊員對青藏鐵路都有著極深的感情,沒人能輕易離開。
高原的天說變就變,上一秒陽光還正好,下一秒雪花就飄灑下來。即使在這片土地上待了十年,次仁桑珠依舊琢磨不清這里的天氣,也從不敢預測風會何時吹起,何時歸于平靜。在清一色荒涼的原野上,世界變成了一個圓,東西南北已經沒了概念,只有一條鐵軌永遠標識方向。

護路隊隊員們在管轄路段內巡線(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在一望無邊的無人區,惡劣環境和艱苦條件只是護路隊員需要面對的困難之一,另一方面則是如影隨形的孤獨感。
沒有節假日更不用談周末,越是放假的日子意味著鐵路旅客越多,就越要保證鐵路通行安全,對護路隊員的守崗要求比平時要更嚴格。十年間的春節和藏歷新年,次仁桑珠都是在守護點上度過的。佇立在這樣一片廣袤大地上,有時是黑夜有時是白天,他想的最多的是一對兒女。
“老大已經2歲半了,一共也就見了5次吧。最近一次見他們是回家做手術的時候,孩子們看著都長大了一點。”家是顧不上的,做妻子的思想工作是他目前最頭疼的事。不止是他,“我們的隊員貢桑塔西回家,孩子都不認識他了,很生分。”次仁桑珠理解妻子一個人帶孩子的不易,但又覺得護路這份工作必須有人來做,他離不開鐵路,放不下這40公里的生命線。
有人堅持,也有人放棄。次仁桑珠說不準隊里有多少人,因為每個月都有人離開,有的人甚至待一兩天就走了。“之前縣政府安排過一批人員加入護路隊,但是太苦了,他們堅持不住,每天邊站崗邊哭,看得我心里很難受。”次仁桑珠作為副隊長,曾想通過聊天談心的方式留住一些年輕人,但效果甚微。他知道這份工作不好堅持,但心里依然很遺憾。
有人倒下了 能站著的人就更要站好了
在這里,死亡是常有的事。
手機上查不到這個有200余人駐守的營區,只能定位到與之交界的青海省格爾木市唐古拉山鄉,不少騎行愛好者會一不小心闖入無人區,60公里之內荒無人煙,高寒之下,足以對騎行者生命造成巨大威脅。巡線的護路隊員經常在夜晚攔下那些不知前路兇險的游客,再把他們帶到安全的歇腳處。

次仁桑珠(中間)發動摩托車準備和隊員一起巡線(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次仁桑珠回想起很多次遇到的車禍,因為不是專業人員,不敢輕易對卡在車里的受傷人員施救,除了撥打急救電話唯有等待。“但我們這里實在太遠了,很多人等不到救護車就沒了。”沒了,是次仁桑珠最不愿面對的詞,他已在這條路上經歷了太多死別。
2015年10月31日,次仁桑珠沿線去給守護點上的隊員們發工資,發到隊員噶瑪塔青的時候,等他在工資單上簽完字,一切還和平常一樣。次仁桑珠上車準備前往下一個守護點,突然看見噶瑪塔青在他的后視鏡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還沒送到醫院,呼吸就沒有了。”次仁桑珠無法相信有人會這么“輕易”地離開。“打電話通知他的家人,電話通了,我卻不知道怎么開口。好好的人交給我們,怎么會沒有了呢?”面對噶瑪塔青的犧牲,次仁桑珠對護路工作有了更深的思考。“有人都能把生命獻在這里,我這點苦又算得了什么?”能站著的人更要站好了,才對得起離開的人。
與孤獨對話,是這十年風雪歲月里次仁桑珠學會的一件事。見證死亡和離別,也見證純粹與堅持。在每一個或是節日或是尋常日子里,在站崗或巡線的路上,他與孤獨對話,思考一些讓自己平靜的話題,想著該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城市看不到遠方,這里廣闊美麗,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冬日,世界屋脊的無人區天高云闊,次仁桑珠走在寒風里,青藏鐵路就在身側。遠山白雪皚皚,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熠熠的光芒,靜靜的通天河和他的眼睛里,都有星星在閃爍。
【本期制作】
監制:趙凈 李雪南 關宇玲
記者:王啟慧
視頻:荊宇琦 韓靖
攝影:韓靖
黃昏時的沿海公路,夕陽灑在平靜的海面上,蜿蜒的海岸線一路綿延,黑色的皮卡、懷舊的音樂,37歲的消防員金浩開著車,不急不慢地駛向遠方。在枸杞島,他總是行駛在固定的路線上,偶爾停下車,吃點東西果腹,再繼續上路巡視。
在遇到緊急情況跳下車之前,這是一幅安靜甚至有些浪漫色彩的畫面。但只有他知道,在這座表面平靜的島嶼上,潛藏著多少危險。
6年,1個人,一座島,1萬多名常住民,近3000次搶險救援,在200多起火災中出生入死,他以一己之力守護著一方島嶼的平安。

金浩在傍晚的海邊巡邏(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閉著眼都不會迷路”
“這里太危險了,快回到岸邊。”
車在枸杞島蜿蜒的海岸線上平靜地行駛著,行至一片礁石密布的海岸時,金浩突然剎住了車。迅速拿起車座上的備用喇叭,將半個身子探出了車門,朝著海灘上的兩名正欲攀爬礁石的游客大喊。
游客還沒回過神,金浩接著快步向兩人跑去,他的右腳因為兩天前參與一場救援扭傷,走路還不是很利落。幾分鐘后,游客聽從了他的勸告,離開了海灘。
這是消防員金浩日常工作中最尋常的一幕。

金浩(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時值9月中旬,在經歷了持續三個月的旅游旺季后,枸杞島——這座中國最東部的有人居住島暫時恢復了平靜。但平靜并不意味著金浩能喘口氣,事實上,自從枸杞島在近年來進入游客的視野后,這座嵊泗列島中的偏遠島嶼在一年四季中游客始終絡繹不絕。每天的客流量在4000人次左右。金浩在消防車的后備廂里有固定的三件套:一只救生圈,一根粗繩,一件救生衣,以便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應對海上突發的險情。
旅游業的發展,迅速催生了島上民宿的興起;而游客的到來,又增加了人身安全的隱患。加之枸杞島向來有養殖貽貝的傳統,整座島上有面積為16400畝的貽貝養殖場,成千上萬只白色浮漂固定在海面上,俯瞰壯觀如海上牧場,讓人流連忘返。而對從事消防救援工作的金浩來說,卻是時刻需要擔心的事。
民宿建設不規范引起的火災、游客不注意安全引發的事故、海上塑料浮子潛在的火災……是島上最主要的三大隱患。枸杞島雖然面積不大,只有6.2平方公里,但對于一名消防員來說,這份工作并不輕松。
積年累月,金浩腦子里裝著一副“消防地圖”。島上有6個自然村,3條主要公路,160多家民宿……每天,他都要開車沿著濱海公路巡視四五圈,哪個沙灘需要重點巡視、哪家民宿需要重點排查、哪個餐館防火設施不到位……這些細節幾乎“刻”在他的腦子里。在島上六年,他笑言,“自己閉著眼都不會迷路”。
他并沒有想到自己在島上一待就是6年。
6年前,從部隊退伍后,他在嵊泗和朋友開了一家旅行社和一家裝修公司。他頭腦靈活、為人豪爽,生意經營得很不錯。來到枸杞島純屬“趕鴨子上架”,彼時島上要組建鄉鎮消防隊,苦于招不到合適的人,鄉長是他當兵時的老戰友,無奈之下找到了金浩,在老戰友的軟磨硬泡之下,金浩答應暫時來幫忙,承諾一旦招到人就走。
未曾想到,6年前,他一個人組建了一支消防隊;6年后,消防隊還是一個人。
“招不到人也是顯而易見的,工資低、島上又偏遠,沒人愿意來,來了也留不下。”
“一個人救火太危險了”
枸杞島,位于浙江舟山群島的最東部。進出島需要借助船只,每天只有一班船前往上海。遇到風浪,常常停航,這種情況下,人只能被困在島上,仿佛與世隔絕。最長的一次,金浩在島上整整待了一個月。

每天上班前,金浩都要列一下當天的工作日程(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島上居民多為老人,鮮少見到年輕人,下午五六點鐘,太陽落山后,整座島便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裹挾著海浪,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在這樣的環境下,金浩度過了31歲到37歲的大部分時光。腳未受傷前,他有時會和鄉鎮大院的同事們打打籃球,如今,隨著島上的事情增多,需要時刻待命,就連這種時刻也不常有了,因為“事兒實在太多”。
他上島的第一年,便遇到了37起火災。彼時島上民宿剛興起,防火材料等沒有統一標準,私搭亂建嚴重,暴露出不少消防隱患。
“一個人救火實在太危險了,正常的視線范圍只有前面這一塊,注意不到旁邊的危險,也沒有隊友來提示、保護你。東西燒塌了,掉下來,直接砸到身上,當時背上、肩膀上留了很多疤。”如今掀起衣服,仍能看到他手臂上、肩膀上留下的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疤痕。
最累的一次,他從早上4點開始救火一直持續到中午11點,一天之內,一個人救了6場火。
“那個真的把我累的,在地上躺著就睡著了。”
除了餐館民宿,島上火災的另一個主要源頭就是漁業物資。
這也是金浩最怕的一種,養殖貽貝的泡沫浮子是易燃物,一旦著火,燃燒速度極快、溫度高,“人根本來不及跑”。
2016年初,島上一家制造泡沫浮子的工廠著火,正趕上11級大風,火勢兇猛,并蔓延至廠房內的鍋爐。接到報警后,金浩趕到現場,濃煙擋住了通道,只聽到鍋爐不斷發出“吱吱“的報警聲。來不及細想,金浩拎起4個八公斤的滅火器,直接沖了進去。
“老百姓開廠子的投入很大,就是想搶救一下,但事后一想鍋爐炸了的話,50米之內房屋和人肯定全部都進去了……”
還有一次,深山一個倉庫著火,始終找不到火源。整個房子為三層建筑,四周燃燒的墻壁已經開始脫落,整座房子即將塌陷,沒有導向繩,沒有水管,煙太大,眼睛看不清路,金浩只能靠溫度來尋找火源,哪溫度高,就往哪個方向走。“貼著墻借著一點光亮走出去,再回來把水管弄進去……”
如今想起這次救援,金浩仍有些后怕,但即使如此,一旦再遇到險情,他告訴記者,自己還是會第一時間沖進火場。
“沒有人救火了怎么辦?”
金浩很少發跟工作有關的朋友圈,怕父母看到后擔心。
當初來到枸杞島時,他也沒有告訴住在島上的外婆和親戚。直到半年后,四姨才在火場外見到了這個渾身被熏得烏黑的外甥。
金浩老家位于離枸杞島不遠的菜園鎮,約一個小時的船程。采訪時正逢中秋,他依然留在了島上,像此前的所有節假日一樣。
當消防員的6年里,他只回家過了兩個年,其余的春節都在島上一個人度過。有一年除夕,他正準備吃年夜飯,山里著火。他放下筷子,就開車往火場奔。“那個感覺我記得很清楚,萬家燈火,別人都是闔家團圓,我一個人往火場走。”
因為不能時常回家,他錯過了女兒成長的大多數階段。女兒中班升大班那年,有次他去接孩子,到了班上等了半天也沒看到女兒,找人一問,才知道孩子早就不在那個班級。“我對我女兒覺得挺虧欠的。”談到這,金浩目光有些暗淡,停了停,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也不是沒想過離開。此前有好幾次,不斷有朋友邀請他到外邊闖一闖,合伙開公司,在旅游業方興未艾的嵊泗列島,哪怕是在當地開民宿、做導游,都要比當一名“苦哈哈“的消防員賺得多。
金浩承認自己有好幾次“心動”,甚至已經下定決心出走。但回來一看停在倉庫里的消防車,就又走不動了。
“沒有人接班怎么辦,這個消防車,花了這么多錢,沒有人救火了怎么辦?”
有那么一些時刻,金浩會覺得在枸杞島上工作是個不錯的選擇,讓他充滿了“成就感”。比如他最近又救下了兩名不慎落水的游客,比如他成功阻止了一場倉庫火災的蔓延,比如他認識島上60%的居民,逢年過節,都會被熱情的鄉民拉進家中吃頓飯;比如如今島上一有險情,村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沒有金浩不行”。
“我覺得做久了責任心是有的,因為一直是自己在這里救火、救人,感覺真有成就感。”
消防員生涯進入第六年,島上的消防情況也在一點點發生變化。在他不厭其煩地勸導下,如今新民宿、餐館裝修,會自覺安裝消防設施;島上建了微型消防站,一些村民自發擔任起了義務消防員;智慧消防正在島上布局,如今在主要隱患點安裝了70多個監控攝像頭,金浩也不必像以前一樣每日開車到處巡邏;而新招募的兩名消防員雖說還不能獨立救援,但多多少少替他減輕了一些負擔……
更年輕時,金浩覺得自己是個玩心很重的人,喜歡冒險,喜歡嘗試刺激性的運動,比如跳傘、帆船、潛水……如今,他鮮有時間與精力再去發展這些愛好,卻也在工作中找到了新的樂趣。
如今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他會本能地去看一下監控,看看各個區域有沒有險情,接著會開車到海邊、民宿轉一轉;回來檢查消防設備,傍晚再帶新隊員去拉練,沿著海邊跑個幾公里。
有時在夕陽西下的海邊,看著緩緩歸航的漁船,看著平淡的一天又劃上了句號,他還會有走出去看一看的念頭,但這種時刻已經越來越少,他越來越習慣島上的節奏、島上的生活以及自己從事的工作。也許不夠光鮮,卻讓他無比心安。(記者孫冰潔 張凱航)
這里除駐軍外,幾乎是無人區。
地處中國版圖最西北角的中哈邊境段上,北上的額爾齊斯河,與卡拉蘇河、阿拉克別克河在此交匯。方圓百里池澤密布,致蚊蟲瘋狂滋生集聚,與亞馬遜河等并稱世界四大“蚊蟲王國”。每年5到9月,它們三五成群,如鬼魅般不依不饒地追隨,牧民不堪其擾紛紛逃離。可駐守在此的新疆阿勒泰軍分區北灣邊防連,卻偏偏像楔子一樣,牢牢釘在這兒。
每立方米蚊蟲不少于1700只,蠓蟲不少于3500只,構成了他們全部生存空間。
洪水淹了巡邏路,水草高過人頭,一腳踩進去最深可至胸口。緊隨其后的蚊蟲呈網狀撲來,如僵尸般死咬不放,黑壓壓一片把人團團圍住,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就連軍犬都拼命打洞,把身子藏在里頭,但裸露的眉骨和眼眶,還是被蚊子咬爛了,先后7只喪命于此。
沒人生來甘愿挑戰“生命禁區”。若在城市,這群90后戰士本不會考慮生死。因為這身軍裝,他們從熱鬧中走出來,直面漫天“藍軍”,守護中哈邊境的11塊界碑、25公里邊境線。

“蚊蟲王國”的特殊巡邏兵(央廣網發 北灣邊防連 供圖)
“不當兵,可能一輩子不會來這兒。”
這里距新疆5A級景區白沙湖僅百余公里,卻似兩種人間。
從哈巴河縣出發,隨著車子不斷深入蚊區腹地,擋風玻璃被蚊子撞擊次數急劇飆升,像一張黑色大網朝車窗直面罩下,要將人吞噬一般,駕駛員需不時用雨刷清理殘留的蚊尸。縱然如此,抵達時車身已被糊成一片。隨后車門一開蚊蠓縈繞周身,撲得人睜不開眼。趕上地方工人來連隊維修光纜,不到半天,被蚊子咬得放下工具,撒腳就跑。一年下來,愿意留下的工人最多三天便也逃得干凈。
“只能多雇一個人,專門給他們轟蚊子。”班長劉平平可躲不開,當了近14年的兵。他將盛夏的記憶形容為恐怖片。有的大如蜜蜂,長達1公分,被蟄咬一次,傷口瞬間腫如雞蛋;有的形似小米,壽命只有4小時,就連專家都叫不上名字。但繁衍速率極高,它們鉆進五官,躲在腋下,逼得戰士只能讓其喝飽再走。營房內須全封閉,食堂、宿舍均由長廊相連。豬圈雞舍房頂都要蓋上蚊帳。若是沖到室外,卻與涼爽的夏季衣衫無緣,裝束頗像外星人,頭上罩著紗巾,三伏天裹著厚棉服。不想做義務“獻血員”,就要做“運動員”。
來到飯堂,門口拉上特制門簾,餐盒一開,蚊子徑直往飯菜里鉆,扒拉出尸體見怪不怪;要是如廁,猶如過關,先點上艾草,一邊解決問題一邊用力扇,以防蚊子下口;若睡夢中沖出蚊帳,早起整個人就要在肥皂液里泡著。平平往往是舊包還清晰可見,新包又是一片一片,皮膚像是碎紙片糊的似的。
窗紗上,衣柜里、陽臺下……清出來的干蚊尸多則百余斤。班會索性就開在了蚊帳里;掀開帽子抽煙嘴巴被咬腫,也都陸續戒了煙;院內滅蚊燈高壓電網上,“劈里啪啦”聲不絕于耳。撒了歡的籃球場上,所謂打球,基本在和蚊蟲打架……
生性靈敏的動物也未能幸免。平平剛來那陣,說是買了一百多只雞,最后成活的就僅剩光禿禿的一只了。
“如果不當兵,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來這兒。”此后,平平與蚊蟲的戰爭徹底打響。5公里越野,人人撒腿狂奔,蚊蟲一路追襲。他們的成績一直名列全團前茅。

巡邏路上,戰士們被蚊蟲襲擾的寸步難行(央廣網發 王子冰 攝)
向著39號界標,出發!
夜幕降臨,蚊蟲不退反增,如轟炸機般嗡嗡作響。
而彼時,河內魚群反而不斷地上涌,捕魚人員抵邊甚至越界打漁,目標可能就近在咫尺。
北灣連地處叢林地帶,看似風景如畫,實則危機四伏。5公里外的額爾齊斯河對岸則是鄰國哈薩克斯坦。巡線時,若不慎一腳下去,沼澤可能迅速將人吞掉;被蚊蟲纏得煩亂,一不留神跌入水草,毒蛇伺機襲擊;一旦被花斑蚊盯上,一口下去就可能沒了命……可平平和戰友們日日守護的中哈39號界標,偏就扎在這兒。有時,連鳥都被蚊子叮得從天下掉下來。
平平走在最前頭,他們三五成排,持槍排查,著裝頗似俠客。沒走幾十米,草就沒過了頭。此處最為隱蔽,極易躲人藏物。他蹚過滿是膩蟲的水坑,一腳踩下去水便莫過了膝蓋,防蚊棉服捂得全身流汗,褲子濕答答黏在腿上。所幸,暫未發現異常。可另外的“敵軍”,卻早已密密麻麻排列潛伏許久,草都變了顏色。
終歸還是躲不過這一劫。耳邊千萬只蚊蟲侵襲,如沙塵暴般,鋪天蓋地而來,火氣憋到了喉嚨,沒人講話。但絕不敢停下,平平反復對照地圖,尋找地貌地物,以確認行軍方向。眼睜睜看著蚊子鉆進頭紗,也不敢把帽子甩掉痛快地打一場。渴了,就從包里掏出吸管,連著水壺插進嘴里;撒個尿,也要邊走邊尿才行。
在層層蚊網中搜索前進,意外倒也常見。去年7月,為及時查看河水消退后的界標,巡邏途中,一新兵防蚊帽不慎被樹枝刮破,蚊子瞬間從豁口涌向了頭,憤怒情緒飆升。平平來不及想太多,一把扯下帽子護他。“這家伙絕不會給任何人反應時間”,面對送上門的大餐,它們毫不客氣。“比起受這罪,還不如亂劍刺死來得痛快。”一向溫和的平平忍不住爆了粗口。
死里逃生的感覺并不像影視作品里描述那般,伴隨著歡呼大笑。沒一個人說話。倒是新兵哭了鼻子。大義凜然過后,平平好像被整了容,皮膚發亮,仿佛一碰就要爆裂。可消腫后次日,他和戰士們還給這條路起了個頗為豪邁的名字——“勇士的征途”。而抵達這征途的終點,他們拂去界標上積落的塵土,清理掉周邊的枯枝野草。如影隨形的蚊蟲容不得久留。一個標準的軍禮過后,轉身折返,這樣的鐵律沒人能打破。
從1963年至今,就在這條路上,北灣連與蚊斗爭了56年。

夜幕降臨,劉平平正在邊境線執勤站崗(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一個士兵的“平凡世界”
種種境況,都讓平平感知到,這確是真正的極境之地。可他卻異常興奮,“早就想穿上軍裝,到最苦的邊防去”。
如果這話擱到他履歷里,絲毫不為過。但在新兵連時,卻被定義為“不太聰明的亞子”,別人都以為他只是一時熱血。未曾料到,從附近連隊磨練十年后,平平最終扎在了北灣。
老家在陜西太白,他打小就聽著紅軍故事長大。家中6個兄弟4人在部隊,有空軍、雷達兵,還有保障炊事做汽車兵的……家中聚會,好比一個加強連,飯桌上談的全是武器彈藥,就連電影也都偏愛軍旅題材。而打開他的手機,“戰地20”APP排在最前頭。操控飛機坦克,沒人能贏得了他。
可蚊子絕不會因誰是新兵,就手下留情。以25米高的哨崗樓為背景,平平的軍裝照盡是目光篤定,英姿颯爽。朋友圈里也滿是夕陽界河、白樺林。可當記者爬上哨樓湊近一看,即使當了兵,也非銅墻鐵壁。平平點了近10盤蚊香,環繞周身,熏地嗆人,可還是被咬得血跡斑斑。親戚見了總會調侃:“你這是在部隊掏煤被燙了嗎?”但他顧不得了,一站就是個把小時不敢松懈。次數一多,周邊石頭都燙黑了。
其實,極境也遠非槍林彈雨。如平平的名字一樣,再平凡不過,更多的是看不見的守護。訓練、巡邏、站崗,一天天就這么過。越野訓練張嘴就是一口蚊子,瞇著眼闖關破障;持槍射擊,蚊蟲擾亂視聽,手臂痛癢之下動作變形,反而練就了定力……歸隊時,滿身碾碎的蚊尸,就連迷彩服的花紋都已分辨不出。心里念的是十萬火急洗個澡痛快下,可剛吃上口熱乎飯,緊急哨聲一響,他準跑在最前頭。
如今成了四期士官,人生仿佛陷入了“死循環”。他在一次比武中左膝半月板損傷,軍姿站立5分鐘是極限。媳婦勸他,“30歲的人了還和小伙子比什么,不行就退伍回家。”可他不甘心,5公里越野,別人跑一個,他偏要跑倆。也漸漸體味到,前幾天剛退伍的老兵嘴里念叨“兵沒有當夠”究竟為何意。

黃昏已至,戰士們在中哈邊境線上巡邏。(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守在這里,不是光吃苦不干事的
平平并不想通過所謂的艱苦博取同情。相反,要用連隊的戰斗力告訴大家,他們守在這里,不是光吃苦不干事的。“這些路必須有人去走,到達某片領土,宣示主權的存在。”和平時期,他們要處理的不僅是阻止人員及牲畜未辦“護照”擅自出國那么簡單,邊境線上鐵絲網有無損壞、牧民家的死馬被沖到界河也要探個清楚。
入了冬,蚊蟲散去。雪將戈壁灘死死鎖住,一腳下去不止2米深,風大雪厚馬都不想走,就在地窩子里熬上一宿。可即便如此,25公里邊境線11枚界碑相連,必須有人涉足,24小時戰備。
有路的地方,難走;沒路的地方,驚心。同樣在坡度超60°的陡坡上,滿是碎石塊。腳踩上去松松垮垮。每挪一步,碎石就“嘩啦”往下掉。平平每次巡這段線路時,心里依然會發怵。軍馬一不高興躺下打個滾,如幸運,滾下山的還只是口糧,“還是帶方便面好,給我弄成沙末子,我也有口湯喝。”如此種種,他也沒覺得多苦,反倒是這里最易見得的大自然里的樹木河流,帶給了他城市里難尋的快樂,同時,他也將這種情感以行動作為回饋。阿勒泰地區素有“金山銀水”之稱,其中“銀水”便是指額爾齊斯河。連隊連年參與到護漁、護林和水土改善行動當中,一些多年未見的珍貴魚種再現蹤跡。
可這次是坦途,下次就可能變成天險。他也記不清是哪一年,邊境線旁的樹被風刮倒,壓在鐵絲網上。若不及時清理,不法分子甚至可能踩在樹上直接越過哈方。可就在不遠處,一串比巴掌還大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叢林深處,“是腳印沒干,是頭成年哈熊,這兩天剛走過的。”雖攜帶槍支,但如果真的碰到這種國家保護動物,遠非其敵。他們將篝火分成幾堆燃在宿營地四周,驅趕半夜近身的野獸……就是在這種條件下,戰士們每天連續巡邏7小時。平平被稱為“巡邏王”,但也免不了瀕臨崩潰。人到后來連話都不想講,只是跟著前人的腳后跟,機械地向前移動。可直到終點,再苦再累,腰桿也會不自覺地挺到最直。
如今身處和平年代,很多人覺得,就是到邊境走一走,修修邊境設施,“沒有部隊守著,國家能安寧嗎?”平平的聲調轉瞬高了幾度。

戰士們驅車前往40號界標處,為在沙漠扎營的兄弟運送補給。(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蚊蟲聚集地 承載人生課題
連隊最小的兵才18歲,有時偷懶少做一次衛生,平平也不多說什么,自己也就干了。可他也有怨言,讓新兵擦桌子,“桌腿就是想不到也抹一下”。他擔心的是,“我們的兵沒個兵樣兒”。可轉念一想,他們也不過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樣,喜歡熬夜玩游戲,喜歡穿得酷酷的,以自拍的方式詮釋“詩和遠方”……
他們接受軍旅生活的雕琢,而軍營也承載著很多重要的人生課題。
與蚊蟲較量,看似肉體相搏,實則是心理戰。平平漸漸看到了變化:一開始被咬得像孫猴般的新兵,也學會和蚊蟲開玩笑,繃緊肌肉,讓其無從下口;走路說話不再火急火燎,增減衣物不再隨心所欲;兵與兵的依存度拉近,自制花露水風油精混合裝的驅蚊劑,吆喝著一起“嘗鮮”;升國旗時,就連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兵,軍禮都敬得比平時好,“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尺寸與人”,對國與家的體悟加快了年輕人成長的步伐。日子來來去去,愛國也從空泛的概念,甚至具體到每一次巡邏時的回望。
然而,戍守邊關終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這些年,營區偶有科研人員來研制新藥,公益人送來驅蚊器。除此之外,僅與黑壓壓的蚊子為伴,枯燥、壓抑間歇性涌來。可平平早已習慣,他更愿意為孤寂的邊關賦予一些浪漫味道——白天看云彩,晚上數星星。可再“百毒不侵”的兵也是父母眼里的寶。若非親身體驗,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里的“蚊蟲盛景”,“既然說不清,不如不說。”避開這一話題,反倒與家人的聯系更加緊密。
而條件艱苦,抱團取暖的重要性倒也體現了出來。“啥事兒都喜歡一起干、比著干。”
可大家也都明白,沒有誰能成為軍營永久的主人,他們終將匯入社會重新生活。帶著這份烙印,尋找安身立命之所。

一代代官兵面對叮咬不言苦,衛國戍邊不言悔。(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如今條件好些,太陽能滅蚊器的作用在此發揮到極致,囂張跋扈的蚊子也有了“克星”,但“掂量”這群軍人的方式卻不會改變。
平平休假回家,終于不用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訴牽掛。對軍人而言,家人這個身份很難做好。二胎兒子尚未滿月,他想等小家伙長大后,也來連區體驗一番,但家人并不理解:“那么苦,還回去干啥?”可當他想到答案時,突然有了豪邁的感覺。
在他的印象里,有個為連隊運送補給的地方司機,到達營地后幾近崩潰,一邊痛罵蚊子,一邊嚷嚷著:“即使給十萬塊錢,也不會再來這個鬼地方!”“我們似乎與社會存在著某種脫節。”但平平相信,正是因為這種脫節,他們守護的那些人們才有了更多的選擇。
【本期制作】
監制:趙凈 李雪南 關宇玲
記者:王晶
攝影:張凱航
視頻:黃一博
通訊員:王子冰 徐明遠
設計:劉璐
“這沙子是自然災害,也是故土難離”。
老漢張潤元坐在八步沙的一棵茂盛的老樹下,手里捻著細細的黃沙。他是當年第一代治沙人中年齡最小的,也是最后一位還能站在治沙一線的。甘肅省武威市古浪縣八步沙林場,這里的沙暴曾經奪走過很多人的生命,吞噬過很多人的家園。它就像末日,沙暴來襲時,連牲畜都能卷到空中。半個世紀以來,無情擴張的沙漠在當地人的心里埋下了恐懼的種子,流沙以每年7.5米的速度向村莊逼近。很多人離開了家園再也沒有回來……這些都是老漢張潤元白發間藏著的故事。
“但是我沒有離開,我們六位老漢,三代治沙人,堅守到了今天。我們讓留下的人,看到了綠色。”

郭萬剛(左一)、張潤元(左二)、郭璽(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逼上梁山”去治沙
“治沙,算我一個!”
“要守衛我們的家園!”
“多少年了,都是沙趕著人跑。活人不能讓沙子欺負死!”
38年前,時任土門公社漪泉大隊主任的石滿已五十有余,但是對于一個農民來說,這個年齡“正值壯年”。因為治沙,石滿和村里的郭朝明、賀發林、張潤元、羅元奎、程海走到了一起。與其說是“一呼百應”,不如說“逼上梁山”。六位老漢,四位共產黨員,以聯戶承包的方式,組建了八步沙林場。
而那年,沙漠里哪有什么林子。
1981年,是騰格里沙漠“暴躁”的一年,隨著氣候干旱和過度開荒放牧,沙丘愈發放肆地“啃食”著這座小小的鄉村,威脅著周邊10多個村莊、2萬多畝良田、3萬多群眾的生產生活,還有過境的公路鐵路。面對步步緊逼的“猛獸”,一些人上新疆、去寧夏、走內蒙,被逼著逃離了故鄉。那時候,沒辦法和村民談“希望”。
這場災難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也沒人說得清。
但是面對這故土難離,六老漢還是決定和“老天”掰一次手腕。
老漢們的想法很單純,就是要想方設法保住耕地,這樣人才能活。“在心里更是舍不得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這可是我們自己的家和土地。”
這年,作為三北防護林前沿陣地,古浪縣開始對八步沙試行“政府補貼、個人承包,誰治理、誰擁有”的政策,這成了六老漢治沙的“定心丸”。林業局的老領導告訴大家,我們出錢,你們盡管去做,做不成沒關系。這件“破天荒”的事就是——承包沙漠。
從此之后的38年,這片生命禁區里,多了六個默默耕耘的身影。

八步沙林場第一代治沙人張潤元(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老漢們的“治沙經”
“沙漠這么大,澆水怎么澆得過來?”
“已經嚴重缺水了,供水又怎么辦?”
那時的六老漢,望著茫茫沙漠,無從下手。
第一年治沙,問題就是水。“我們當時住的土門鎮距離治沙點7公里,運水只能人背驢馱,一點點往沙漠送。”在張潤元看來,雖是杯水車薪,卻是唯一的辦法。
“所以我們就用土法子,把樹苗直接往沙子里插。”張潤元和幾位老漢選擇了十月份開工,盤算著一入冬,土地封凍,樹苗正好凍在沙子里。冬天降雪,開春的時候一化,水份滲下去,樹苗子就能活了。
然而盼了整整一個冬天,待春天狂風過后,活下來的樹苗連30%都不到。

八步沙林場三代治沙人(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六老漢沒有被打敗。第二年,老漢們改變了盲目的策略,總結了治沙經驗后,發現了新方法:在樹窩周邊埋麥草。這樣不僅可以把沙子固定住,刮風時也能把樹苗保住。這就是后來在八步沙沿用至今的“高招”:一棵樹,一把草,壓住沙子防風掏。從那次開始,老漢們的造林成活率和保存率大幅度提高。
看到成效滿心歡喜的六老漢們一合計,為了節約時間,索性卷起鋪蓋,在沙漠附近的“土山”上挖個洞,支起鍋,一頭住進“沙窩窩”里。
功夫不負有心人。治沙開始的第四個年頭雨水漸豐,頭幾年成活的樹苗也越長越大,綠色越來越多。老漢們也欣慰地笑了,“總算有回報了!”

郭萬剛在林場整理草方格(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人和歲月的較量
治沙,是一場沒有結局的戰爭。
近40年的治沙歲月走過來,六老漢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干不動了”。如今其中四位已經離世,老漢程海也已經坐上了輪椅。六位老漢曾有一個約定,就是每家必須有一個繼承人,接著把八步沙管下去。
然而,父輩們的毅然決然,在晚輩眼中卻是“無法理解”和“堅決反對”。
八十年代某個春季的一天,三十幾歲的郭萬剛突然被久病的父親郭朝明找去談話,那時的郭萬剛在古浪縣供銷社有著穩定體面的工作。父親告訴他治沙以來,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快堅持不住了,希望兒子能繼承父親的志向。聽了父親的請求,郭萬剛五味雜陳,是“怎么也想不通”的焦躁,也是沒辦法拒絕的一份心軟。
郭萬剛告訴父親,“我們家里九口子人,上有老下有小,既要贍養老人,還要供孩子上學。我如果幫助你治沙,把我的這份工作辭掉了,生活怎么辦?”
父親依然沒有放棄對兒子的勸說,“你們如果不去,我們的這片林子就要毀掉了,我們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我們的子子孫孫怎么辦?”
沙漠里的植被從嫩綠變成了金黃,父子之間的“爭執”也從春天走到了秋天。郭萬剛最后拗不過父親的固執,咬著牙說“我同意了”。而當時心里則想著,不如先答應下來,在林場湊合干幾年,以后再想辦法謀出路。
最初下到八步沙的日子里,他無數次埋怨父親:“沙漠大得看都看不到頭,你卻要治理,以為自己是神仙啊!”
1993年5月5日,中國西北突然刮起了一場罕見的黑風暴,造成了包括古浪縣在內的西北地區85人死亡,直接經濟損失達7.25億元。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黑風暴,徹底改變了郭萬剛。
“黑風暴驟起,像世界末日一般伸手不見五指。”郭萬剛當時正在林場巡沙,遠遠看到西北方黃沙滾滾而來,還不緊不慢地勸說工友“不要緊”。而后來風沙一到,所有人都被吹成了“地滾葫蘆”。后來妻子對他說,“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郭萬剛回憶起那個恐怖的日子,到第二天的時候聽到有關部門的通知,了解到古浪縣有二十三個上學路上的孩子被這次沙暴吞噬了生命。“我們活著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嗎?如果我們的孩子都保不住,我們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當時我就下定決心,不管多苦多累,我們一定要把風沙治住,再也不能讓風沙奪去我們孩子的生命。”
“從那以后,我決定一心留在八步沙,堅持治沙。”說到此處,郭萬剛一臉堅定。

郭璽和郭萬剛在林場整理草方格(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讓下一代人愛沙漠
2016年,郭萬剛不得不服老了。命運的車輪再一次碾到了他的腳下,那一年父親苦勸他加入治沙隊伍,這一次,郭萬剛也站在了父親的位置上,開始尋找自己的接班人。
85年出生的郭璽今年34歲,已是治沙人中的第三代,他的大伯就是郭萬剛。但那時的郭璽正在“外面”當司機闖世界,是那股韌勁兒讓郭璽走進了郭萬剛的視野。
“我現在已經老啦,干不動啦,有些事情還是得年輕人來做,希望你能來林場幫忙。”那一天郭萬剛緊蹙著眉頭說出了當年父親對自己說過的如出一轍的話,也正在這時,他才明白了當年父親內心的滋味。
郭璽不出所料地以“外面的世界更好”拒絕了他。在吃了兩次閉門羹之后,郭萬剛還是說服了郭璽。
“2017年6月份,沙漠里種下的植物開出了黃色的花,漫山遍野,一望無際。”郭璽來到八步沙林場之后,見到了這最珍奇的美景。“我大伯在沙漠里建設有近40年,他們都沒有放棄,南方的大海我沒見過,但是沙漠里的花海,我見到了。讓沙漠開出這么廣袤的花海談何容易!”與其說沙漠中的美景,不如說是爺爺和父輩們愚公移山般的努力,打動了郭璽年輕的心。
郭璽加入林場,很快便輕車熟路起來。“我爺爺們那個時候澆水,只能用毛驢車一桶一桶地拖。那時候種樹,一分鐘只能挖1到2個樹坑,而今天就不同了,用機器一分鐘能挖7到8個樹坑。我們還有灑水車,要遠比他們那一代先進、科學得多。”郭璽笑著說,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讓先輩已經建設好的“綠洲”越來越茂盛,來守護周邊村莊、農田、還有人們的生活。
2019年初,80后的大學生陳樹君也來到了八步沙林場,加入了“第三代治沙人”的隊伍,給八步沙林場帶來了“新思想”,就是與新媒體結合的“網絡治沙”。陳樹君工作不久便很快通過螞蟻森林爭取到了1000多萬元的公益治沙資金,同時還聯系到一些社會公益組織和志愿者到八步沙治沙造林。郭萬剛欣喜地說,“我干了近40年,這是最大的資金投入,從網上爭取社會力量參與治沙,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們第二代治沙人做不到這一點。未來的發展我們看到了很大的希望。”

祁連山脈腳下的八步沙林場(央廣網記者 韓靖 攝)
在郭萬剛看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業。老人那一代,為了家園再苦再累也值得。第二代治沙人,想著的是不但要把沙治住,還有一些經濟效益,讓治沙工人也過上好日子。現在第三代治沙人,年輕,有文化,懂知識,懂科學。“保護我們的家園,就需要祖祖輩輩,一代一代的干下去。”
38年來,八步沙的三代人在沙漠中默默耕耘,累計完成治沙造林21.7萬畝,管護封沙育林草37.6萬畝,栽植各類沙生植物3040多萬株。如今,這條防風固沙的綠色“城墻”將古浪縣10多萬畝農田與沙漠分隔開來,守住了一片生機。當地林業部門負責人說,在林場的守護下,周邊農田畝均增產10%以上,人均增收500元以上。
在這“富裕”的沙漠中,還有幾支單薄的小樹苗隨風擺動。
這是郭萬剛的孫子春天種下的,他今年10歲。
本期制作名單:
監制:趙凈 李雪南 關宇玲
記者:張佳琪
視頻:李帥 韓靖
攝影:韓靖
中越邊境云南段,人與地雷的較量從未停止過。
戰爭年代遺留下的一顆顆雷,埋在國境線邊上的深山老林里,密而隱蔽,悄無聲息。風吹日曬,雨水侵蝕,四十年的光陰依舊未能磨滅它們。
這些雷如同看不見的魔鬼。當一只撿柴的手摸進雜草叢時,下半身的腳很容易就在一聲巨響中被其吞噬。地里的農民一鋤下去,偶爾也能刨出一顆生銹的“洋芋”。缺胳膊少腿,87人的村莊只剩下78條腿,被炸怕的人們越躲越遠。
一支400余人的隊伍卻逆向而行。他們帶著探雷器深入山林,在這片生死雷場上,把“吃人的魔鬼”從地里揪出來,一個又一個。但這好比虎口拔牙,并非易事,有人為此付出生命,有人失去的是雙手和雙眼……
南部戰區陸軍掃雷排爆大隊(原稱“云南掃雷大隊”)的這些90后戰士們,在過去三年多里,將57.6平方公里的雷場變成安全用地,在西南邊境的大山里寫下一部生死排雷記。

掃雷官兵進山排雷。(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掃雷官兵的“繡花功”
排出第一顆雷的情景,高彬濱記憶猶新。
他是云南掃雷大隊四分隊三班班長。2015年初入文山州馬關縣雷場時,高彬濱并非像如今身經百戰后臨危不懼。眼前山體陡峭,雜草沒過膝蓋,腳下會踩到什么,誰也不知道,他不敢輕易邁出第一步。
“這也是人之常情。”四分隊隊長彭啟勇知道,眼前的這群年華正好的年輕人要走的是“陰陽道”,過的是“鬼門關”,拔的是“虎口牙”,死神幾乎如影隨形。
想要安全無虞,高彬濱和戰友就得膽大心細,手里使出的必須是“繡花功”。
首先,他們要摸清雷場的底細。這時,一場爆破是最好的見面禮。它把雜草這層偽裝上衣“吹”得一干二凈,還引爆那些不穩定的雷。如此一來,險情降低一度。戰士們拿著探雷器輕貼地面,沿著此前開辟的安全通道來回挪動,如履薄冰。
“滴滴”聲連貫響起,地雷位置鎖定,高彬濱心里“有點緊張”。在嫌疑點前后五厘米處插下標志旗后,他俯身趴在安全區域上,雙手小心翼翼地扒開表層泥土,一顆綠色的東西出現了。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他通過對講機將情況上報后,反復自我提醒:慢慢來,嚴格按照規程操作就不會有問題。
確認無詭計裝置后,他慢慢松動周圍的土,剪掉草根。直到地雷完全裸露,他才輕輕捏起,眼睛緊盯著它,全神貫注,反轉雷蓋,擰螺絲,一點點拆掉起爆管,動作就跟按了放慢鍵似的。此時,手千萬不能抖,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地雷。
起爆管順利拆除,雷無害了,高彬濱也安全了。緊繃的神經松了下來,他整個人癱在地上,松了一口氣。此時,玻璃面罩已被汗水打濕。
“過了勁兒以后,我就想把那顆雷裝起來,我誰也不想給,我想自己揣起來,但又不可以。”初戰告捷,高彬濱回去后把當時的喜悅分享給女友和家人,“我跟他們說,我今天排出人生中的第一顆雷,那可是一顆在地下埋了40年的雷啊!”

掃雷官兵在山上排雷。(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地雷傷害過的邊境村
這些埋在中越邊境山上的地雷,在過去40年間奪去多少條生命,誰也說不清。云南省文山州、紅河州的六個邊境縣,至今仍可見一個個被地雷傷害過的村莊。
麻栗坡縣是那場戰爭的主戰場,因而是地雷分布最密集的一個縣。高彬濱初來時,曾在一個村里遇見各式各樣的殘障人。他們有的拄著拐杖走在路上,有的卸下假肢坐在屋前曬太陽,有的臉上印著一塊黑色的皺疤,肉里還嵌著彈片……相比之下,當時陪他勘察地形的村民老梁是一個少見的健全人,頂多就是腿腳不利索,走起路來不穩。
直到回到家里,老梁卷起褲腿,卸下一雙假肢,高彬濱才大吃一驚。老梁趕忙解釋:走路多,假肢容易在大腿上磨出水泡,得卸下來歇會兒。
世代生活于此的老梁家住在山腰上,與中越邊境的直線距離僅數百米,只能靠山吃飯。2006年的一天,他跟往常一樣在地里干活。忽然間,腳下發生爆炸。轟鳴中,老梁倒下休克。醒來后,一條小腿沒了。十年后,地里的另一顆地雷要走了他的另一條腿。
這并非個例,邊民在山上砍柴、放牛、種地,都能觸發藏在地里的雷。人和牲畜被炸傷炸死是常有的事。
高彬濱一開始對此感到疑惑,他有點想不通,為什么明知道那里是雷區,大家還要冒著兩條腿不在的危險去耕作。“后面接觸邊境百姓多了,我才知道,如果不去種這個地,他們根本沒有經濟來源。山里能種的地本來就很少。”
埋在中越邊境云南段的近20萬枚地雷,不僅危及5萬余邊民的生命安全,還極大縮減了農地,制約邊疆經濟發展。將地雷“拔”干凈,還當地百姓一方凈土,以便其安全耕種與生活,一直是我國著力要解決的問題。
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國就組織了兩次掃雷行動,重點排除口岸、通道沿線、邊民生產生活用地等地的雷區。為徹底清除雷患,2015年7月,第三次大面積掃雷行動啟動。其中,云南段的113塊雷區占中越邊境總任務量比例超過95%。
這些邊境雷場地處山地,溝壑縱橫、亂石嶙峋、樹木叢生,排雷機器人難以深入其中展開作業,也難以判斷類型復雜的詭雷,一不小心就會引爆地雷,更別提踏勘每一寸雷地。因此,盡管裝備先進、技術發達,雷場目前也只能靠人工排查。

圖為云南掃雷大隊在邊境山上排除的部分地雷。(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高彬濱的請戰書
2015年年中,得知云南掃雷大隊正在組建的消息后,高彬濱立馬寫了請戰書。那一年,他22歲,入伍4年,是部隊里的工程爆破兵。經過幾年的爆破訓練,他已經掌握了專業技能,渴望有實戰的機會。因而,一聽到能去掃雷,他興奮不已,給組織打了好幾次報告,生怕自己選不上。
“我是憑著一腔熱血來參軍的,是想做點有意義的事,所以會覺得在和平年代能去掃雷是很難得的機會。”這種言語體會,放在高彬濱已有的人生中來看,一點也不顯得違和。
他打小就是個軍事迷,在家愛穿迷彩褲,玩具多是飛機坦克,再加上幾個小人兒,他就能導演一出戰爭片。電視劇他偏愛軍旅題材,軍事雜志在他手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過。軍人的血性與陽剛,是他崇拜的品質。參軍入伍成了他的理想。
初中畢業后,高彬濱被喜歡文藝的母親送入藝校,學的是民族舞與歌唱。兩年沒念完,他就輟學去參軍,“想體驗一下真正的軍營生活”。入伍后,在集訓中,他把各種槍玩了個遍,還得了個“神槍手”稱號。彼時,他渴望一個保家衛國的機會。
因此,當被通知自己入選掃雷隊時,高彬濱欣喜若狂,卻只敢獨享喜悅,因為一切都是瞞著家里的。當母親后來得知兒子去參加這項危險的任務后,氣得在電話里又哭又罵。
“總得有人去干這個事。”舍我其誰,官兵們自愿加入掃雷隊的理由幾乎一樣。他們都“想盡一己之力”掃除雷患,“將土地交給老百姓,讓他們安心耕種”。
這些怕父母擔心的90后,瞞著家人寫下請戰書,在電話里編造出各種謊言。然而,電視新聞中的某個畫面或者一句說漏嘴的話,輕易地就能出賣他們,隨之而來的是父母的訓斥與千叮萬囑。

掃雷官兵在訓練場訓練。(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杜富國的27歲
滿懷壯志來到雷場,他們經歷過恐懼、緊張,也邁出了一個個艱難的步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久經沙場后,掃雷戰士逐漸熟悉雷場的“性情”,“拔起牙”來就要得心應手多了。盡管如此,大家依舊不敢掉以輕心,“你不能害怕它,但一定要敬畏它。”幾次突發事故讓高彬濱明白:“雷場絕對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它會發生很多不可預料的事情。”
有一次,掃完雷,大家正在安全區域休息,一名官兵的腳下卻突然冒起煙。起初,他以為是枯葉點燃了,沒在意,用手輕輕一撥,發現是一顆雷,嚇了一跳,立馬向班長高彬濱報告。聞訊而來的高彬濱迅速疏散隊友,按規程挖出雷后,才發現地雷只冒煙不爆炸是因為起爆管受潮了。“那是一顆72雷,要不是起爆管潮濕,腳踩上去,至少一條腿是保不住的。”
有驚無險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但不是每一次都有這種運氣。從寫請戰書那天起,掃雷官兵們幾乎做好了受傷的打算。
2018年深秋,云南邊境大山的樹依舊青蔥。10月11日下午兩點多,趴在地上拆雷的高彬濱突然聽到身后一聲巨響。他跟其他聞聲的人一樣,扭頭環顧四周,想知道發生了什么。此時,手里的對講機傳來緊急呼叫軍醫的聲音。
“當時我就懵了,卸下頭盔開始往上沖。”在高彬濱眼前的是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他倒在地上,臉全黑了,防護服被炸成棉花狀,雙手無處可尋。看到這一幕,沒有人不流淚。“當時急得不行,我說這是誰,邊哭邊問,好多人都是,后來才知道是富國。”
那天,杜富國和戰友艾巖一起作業。他們發現一枚手榴彈,初步判斷是一顆當量大、危險性極高的加重手榴彈,下面還可能埋著一個雷窩。接到“查明有無詭計裝置”的指令后,杜富國對艾巖說:“你退后,讓我來。”艾巖轉身后退幾步,杜富國按作業規程,一點點清除彈體周圍的泥土。“轟”,一聲巨響,他下意識地倒向艾巖一側,他想幫隊友擋住沖擊波。
杜富國被送往醫院。此后余生,他再無雙手,眼前僅有一抹黑色。
那一年,他27歲,剛結婚。

圖為掃雷官兵暫時駐扎的軍營。(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山上的苞谷、山茶……
腳下的山石崩塌,有人直接跌入山谷,當場身亡;有人不小心伸出警戒線,一根腳趾就不幸“被吃掉”;誰也不知道,全神貫注作業時,山上會不會滾下一塊大石頭……雷場驚險,掃雷戰士只能在日常反復訓練,并將每一次作業當作第一次去對待,用慎重降低事故發生率。
除卻危險,掃雷還是一件苦活。
深山老林,常年悶熱,穿著25斤重的防護服,戰士們經常悶出一身汗。蚊蟲成群環繞,嗡嗡作響,時不時給趴在地上的人叮上幾口,留下幾個腫包。以眼鏡蛇為首的各種蛇,總愛神出鬼沒。
路途遙遠,他們能帶的水不多,有時只能分著喝,實在沒水了,就把竹子劈成兩半,連起來做成水管,接到山泉處,引水而飲。午飯,饅頭咸菜是標配。休息時,哪塊地陰涼,他們就鋪上紙板,席地而睡,呼嚕聲此起彼伏。這種條件下,平均每人一天要排1200平方米地。

圖為掃雷官兵所使用的探雷器。(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
經過8年軍營生活的磨練,高彬濱這個人高馬大的男孩變化還不少。以往他總是大大咧咧,找不到東西就著急,如今說話辦事穩重多了,還添了些耐心。歷經生死,他明白生命是何其脆弱,也更加珍惜戰友間的情誼。“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他說這片雷區我掃過了,你放心走就行,我就敢走。我可以把我的命交到他手上,他也可以把他的命交到我手上,像親人一樣。”
變化還發生在他們掃過的一個個山頭上。有時雷還沒排完,邊民就搶著來種地,最后被勸了回去。直到整塊雷區排完了,六十多個戰士手拉手一字排開。他們昂著頭,唱軍歌,從雷區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用行動向圍觀的百姓證明:“地里的雷我們已經清干凈了,你們可以放心耕種。”
有時,高彬濱很喜歡站在山上,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視線里出現那些他掃過的雷區,如今它們大多變成良田,上頭長滿了苞谷、菊花、山茶……花草在風中搖曳,他感到滿足。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掃雷是一件挺酷的事。“雖然我沒有上過戰場,但我處理過戰爭遺留的東西。等我老了回憶起來,我還有點談資。”以自己的方式保護一方百姓,軍人高彬濱引以為傲。
監制:趙凈 李雪南 關宇玲
記者:陳銳海
圖片拍攝:張凱航
視頻攝制:荊宇琦 張凱航
攤開中國地圖,中建島幾乎扎不下針尖。在九段線內,你需拿著放大鏡才能找到它。
它很遠,因其距西沙的“心臟”永興島最遠,故被譽為西沙中的“西藏”;上島很難,從三亞碼頭坐船南行,即使遇上好天氣順利換乘后,還要在海上漂上一整夜。


天藍島綠,水清沙白……可以隨手拍大片。來,先感受一下。
若從空中鳥瞰,這里如大海懷抱中的一只貝殼,美得純粹。
素有“南海戈壁灘”之稱的中建島,守島官兵中“90后”占了多半。他們多出生在改革開放的黃金年代,擁有和同齡人一樣的青春夢想。可這里,對于他們的同齡人來說,卻足夠遙遠且陌生——
所處海域是遠東通往東南亞的海空要道,面積不足1.2平方公里,卻有七個中國領海基點;漲大潮時,露在水上只有相當于兩個足球場大的地面;臺風過境時,守備隊主樓曾被吹斜好幾度;退潮后,就僅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珊瑚沙,時至今日也不適宜漁民在此生活。
44年來,駐島戰士走了一茬換一茬,厲兵秣馬,在這個海防重地宣誓主權的存在。正如營長范期宏所言,“在這里,祖國的利益非常具體,它就是頭頂的那片天和眼前的那片海。”
初上海島 邂逅“西沙黑”
這里距離祖國大陸最近的城市至少有360公里,高溫、高鹽、高濕、高日照,缺泥土、缺淡水。
小島不大,走上一圈,只需半個多鐘頭,可這里的美只能短時刻瀏覽。上島時正值炎夏,記者穿著厚厚的運動鞋走在沙地上,仍感覺雙腳發燙,紫外線強到連眼都睜不開。隨行攝像師的機器多次因高溫而無法開機。但經年累月,官兵們就是在這樣的烈日炙烤下,進行日復一日的演習、雷達屏幕前的注視和不眠不休的巡邏執勤。

戰士們在進行耐高溫訓練

涉水訓練
島上長夏無冬,地表溫度常在50攝氏度以上,只需幾小時就能讓人快速換個膚色。所以島上官兵一眼就能被辨認出來,近乎都長著一張“艱苦卓絕”的臉,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大很多……一“90后”戰士每次與家人視頻時都得用濾鏡。“曬得太黑了,我媽看到又要哭。”但他不是島上最黑的兵,雷達技師郭丹陽才是,島齡最長,膚色也要深幾度。
上島當天,是這里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周日。除了這樣的日常訓練,郭丹陽很忙。“鈴鈴……”趕著起床號,他才套上衣服值班電話就響了。與新兵不同,34歲的他將整個青春都“搭”在了這里。18歲那年入伍,彼時他與這里唯一的連接點,是只知道《富饒的西沙群島》課文中,要學到“鮮”這個字。
“雷達是小島的眼睛,但要判斷目標,還是需要人。”遇上緊急情況郭丹陽要隨時處理,夜里常是剛躺下,電話就又響起來,幾乎沒法休息。正午,太陽懸在頭頂,這會兒郭丹陽回宿舍躺下沒5分鐘,就被喊醒,設備出了故障。跑過曬得發燙的白沙灘,一進機房就開始檢測機器,用力拉緊部件,額上滲出一層汗……與喧鬧的城市相比,時間在島上流逝并不明顯,白天無限拉長,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好像都一樣,執勤、巡邏……郭丹陽把該干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太陽才剛升到中天。
剛上島的那幾年,敵人經常來騷擾,郭丹陽說,大家都是背著實彈在碼頭吃飯。而實際上,平日這里也不存在絕對的安靜,會有不明國籍飛機和艦船抵近,所以他們也養成了特殊習慣,睡覺將作訓服疊在枕邊,水壺也裝得滿滿。
衣食住行 個個是坎
西沙,很多人知道它,和郭丹陽一樣,也都是在小學語文課本里,“西沙群島位于南海的西北部,那里風景優美,物產豐富,是個可愛的地方……”但要在這里常年駐守,卻遠沒那么浪漫,陸地上簡單的衣食住行,到了這兒卻個個是“坎”。
小島溫差大,沒裝空調時,大家夜里都熱得睡不著,便要打開窗掀開被。到了夜里兩三點,睡得正酣,冷意也開始竄上來。冷便冷吧,睡意正濃時誰也不愿意起身去關窗。島上濕度大,不蓋好被子的話就會得風濕、關節炎。指導員高永山會關緊門窗,再給大家一個個把被子蓋好。就算不睜開眼睛,大家也知道是他。
后來他們當中有人成了班長,每晚都要起身給戰友蓋好被子。
臺風來時,海水沖上沙灘,一米多深的水曾淹沒整個小島,護墻沖倒了,豬圈、菜地沖毀了,就連種了4個月的3000棵樹也全都吹走了……
在寸草不生的珊瑚沙上種樹,無異于石頭堆里墾荒。澆灌樹木的水,是他們平時不舍得喝而節省下來的淡水。可老天才不管這些。他們索性與天較上了勁兒,死了多少他們就種多少。


什么能讓植物扎根地下不被吹走呢?
2006年被帶上島來的海馬草,既耐高溫又抗鹽堿,澆點海水就能立馬成活。一塊平整的沙灘上,他們干脆用海馬草拼成了國旗、黨旗圖案和“黨輝永耀、祖國萬歲”八個字,這是來到中建島必被戰士們拉去瞧的“地標”,他們引以為傲。耐鹽漬的海馬草倔強生長,越是貧瘠的地方長勢越旺”,像極了戰士們,如今這里早已看不出“戈壁灘”的痕跡。營區空地上,高大的椰子樹、野枇杷樹翠蔭如蓋。

島上的菜園子
他們把菜地視如珍寶,菜地生蟲,一群個頭一米七八的漢子就自發地拿著手電一個一個地挑;回家探親的兵歸隊時,甚至帶著兩大袋干雞糞和泥土上汽車。如今,每年定期都會有新鮮的泥土用軍艦運上島,但菜地仍保留著30多年來的傳統。“沒辦法,擱以前那就是我們的救命菜啊。”如今菜地時蔬常新,戰士們還給它起了個詩意的名字——海角田園。
“沒點綠色,就不像家的樣子。”邱華說道。
沒想那么多 就一心想著護住國旗了
在這里,一身軍裝不止意味著槍林彈雨,更多的是看不見的守護。
抗暈耐熱、沙灘五公里……每項訓練,都讓人“痛不欲生,難受到極點”:頭頂大火球熱到頭暈目眩,喉嚨干得要著火,向前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身心煎熬。
夜里站崗,作業油機一關,小島平靜地臥在南海上,靜得出奇,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哪能不怕!”
有時海風來了也很惱人,一“90后”戰士站崗時,臉被吹成面癱,離島治療一個月才得以矯正。
新兵連時練3公里,“95后”歐逸超練得太猛,腸子穿膜而出,動手術時麻藥還沒使上勁兒,明顯感覺到手術刀在割自己的肉,疼得昏了一整天。記者聽得揪心:“你才18歲啊!”“18有啥,有人18歲就戰死沙場了呢!”
……
在島上,這樣的例子實在太多。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果在家大抵也都是媽眼里的寶,可對于他們來說,卻道是尋常。訓練巡邏,守著眼前的海,一天天就這么過。這里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去涉足,大概也不會知道,祖國最南端有這樣一群青春正盛的大男孩,堅守在這孤島上。
1996年的一次強臺風,國旗被風撕成了布條,旗桿被刮倒,戰士們用背包帶拴住腰,將5個人連在一起,往樓頂爬。平時只需一分鐘便可登上房頂,在臺風中竟爬了2個小時。
可旗桿在樓頂邊沿,人若接近旗桿,隨時都有被狂風拋到樓下的危險。“沒想那么多,就一心想著護住國旗了。”即使后知后覺可能搭上性命,但下次碰到,他們還會義無反顧。
這里每年六級以上大風天數超三分之二,類似于這樣的事兒太常見。
2013年,守備隊主樓被臺風吹斜好幾度,堡內一片“汪洋”,兩個戰士依偎著坐在石桌上,電話抱在懷里,一瓶水、一盒壓縮餅干,兩人在石桌上完成了一天兩夜的堅守。
這種苦到底為了什么?
營長覺得,這是當兵的使命。可與營長那一代兵不同,選擇從戎,和同齡人走上截然不同的路,“95后”戰士歐逸超覺得,苦吃便吃了,最怕被人遺忘。“但相信媽媽會記得,因為我在媽媽的心里。祖國會記住,因為祖國在我心里。”這是他的理解。

在這兒一天就守好一天 絕不能把祖國邊界守小了
島上守備營主樓坐南朝北,只為面向祖國。同樣,國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更是瞬息萬變的世界。
通網絡前,老兵用一句打油詩形容每天的狀態:“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在那個沒有通訊設備的時代,一旦有船來,大家都早早地都候在碼頭,等到報刊、電報、信件一卸下船,大家便一哄而上,爭相搶奪。除了零食日用,還有期盼了幾個月的書信。邱華說,和妻子戀愛時,每天都要給彼此寫一封信,信寄不出去就攢著,等補給船到了,再把幾十封信一并寄走。“不舍得全看完的,一天只拆一封。”
畢竟,這是他們和遠方家人唯一的聯接。
但也有的看完電報或家信后,捶胸頓足、失聲痛哭,家書帶來了天大的噩耗:家中親人,早已在幾十天或幾個月前,便已過世了……
到了2002年,全島終于有了一部電話,但每人一周只能打一次,一次僅有3分鐘。縱使有一肚子的話向外涌,也必須言簡意賅,時間一長家人也有了默契,“我很好”“也好”。

如今,島上有了4G網絡,能與外界同頻共振,但信息的腳步來到這里總會慢上一拍。每次休假時山東籍戰士譚玉金都感到,自己與外界“格格不入”,朋友聊天時隨時蹦一個新“梗”出來,他都一頭霧水。
都說來島上“三天是天堂,七天是人間,一個月是煉獄”。每年新兵上島,首長無一例外鼓勵他們培養自己的愛好。因為有經驗的老兵都知道,日子久了,見得最多的就是眼前的這片海,即使再美,看多了也會成為“心魔”。
譚玉金喜歡健身,如今島上有了健身房,沒有任務時他就去跑步,時間長了,他的體能成績也是隊里最好的。他還喜歡去巡邏,“穿著海軍服,拿著槍的樣子很帥”。老兵邱華,除了去新建的圖書館看書,還有個愛好。兒子出生當年,他在營區種下一棵“寶寶樹”,看著它一點點變高,就像看著家里慢慢長大的“大寶”。
其實每個人都知道,在最好的青春留下后,自己遲早會向中建島告別,離開這個家。
但也有人就沒想過脫下軍裝的生活,“在這兒一天就要守好一天,絕不能把祖國的邊界守小了。”


臨行前,戰士們將島上獨有的綠色“花束”抗風桐贈予記者。可島上綠色來之不易,實在不舍帶走,便留下這樣一張字條。
本期制作:
監制:趙凈 李雪南 關宇玲
記者:王晶
視頻:彭洪霞 劉邵元 肖琚鵬 常敬宇
供圖:91892部隊
